森林/文

　　最近几个月，广东汕头的市民们突然发现，挂着新中国电信牛头标志的营业厅开始像 
雨后春笋般地冒出来，而且个个生意兴隆。在汕头市的主要街道上，打着“流动市话，有线价格，无线享受，健康环保低辐射”广告语的灯箱、路牌广告随处可见，“买一部流动市话”现在成了汕头市民的热门话题。

　　6月5日，笔者打通汕头电信1000服务热线，客户服务人员热情地告诉笔者，要买“流动市话”的手机，海滨路的信息大厦、红领巾、金沙、龙湖、珠池、外马等各大营业厅都可以办理入网，但是最好下午3点钟以后去，因为手机实在是供不应求，排队也不一定能轮上，3点钟以后一般会来新货，就不用等了。

　　一个“去了好几次才买到手机”的市民说，汕头刚开始推“流动市话”时信号不是太好，因为基站数目不够，覆盖不完全。但是最近的通话质量明显好多了。他预存了1800元话费，免费得到了一部韩国进口的H100手机。

　　引爆汕头电信消费热潮的“流动市话”就是前段时间遭到信息产业部封杀的450MHz CDMA。今年3月，信息产业部下发了“信部电(2003)67号文件”，通报批评中国电信和中国网通，明令禁止上马450MHz CDMA无线市话业务。

　　但就在同月，湖南益阳电信分公司的450MHz CDMA却宣布正式对外放号，并进行了热火朝天的宣传。仅最近一个月，新增用户就达到了近7000户。而汕头电信的1000热线则几乎被关于申请450MHz CDMA“流动市话”的咨询电话打爆。

　　又一个被明令禁止的电信行为在各地蔓延开来，对电信监管的权威形成新一轮的挑战。

　　波及长远

　　本已饱受PHS小灵通搅局之苦的中国两大移动运营商面对450MHz CDMA的燎原之势自然反应强烈，频繁向监管部门乃至更高的决策层投诉和进言，要求予以封杀。

　　450MHz CDMA虽然也定位于让“固定电话有限移动”的无线接入技术，但是两大移动运营商认为，450MHz CDMA和PHS小灵通有天壤之别，从技术上说，它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移动通信技术。从移动控制中心、移动交换机、移动基站设备到手机、各种软硬件系统和组网方式都和移动通信一般无二。

　　最让中国联通尴尬和不能接受的是，450MHz CDMA根本就是现在联通正在全国推广的CDMA20001X，只是改到了450MHz频段上而已。

　　甚至连“绿色环保”这个中国联通在去年花了10亿元的广告投入后，今年又准备投放20亿元广告宣传费主打的CDMA概念，也被汕头电信轻松借用了。“我们的流动市话就是CDMA，比联通的那个制式还高呢！不辐射，绿色环保。”汕头电信1000服务热线的客户服务人员这样介绍这一新业务。

　　两者虽然同样采用了CDMA20001X技术，但是450MHz CDMA的资费却远比联通的正牌CDMA便宜：单向收费，每分钟通话费0.11元，预存话费送手机。价格的优势实在是太明显了。

　　据有关方面提供的数据，目前汕头的450MHz CDMA的放号用户至少已经有三四万。而汕头联通从去年到现在发展的CDMA用户也不过5万。并且汕头电信还学会了中国联通对付中国移动的一记绝招：利用行业渠道，把汕头的大企业集团客户挨个“连锅端”--集体优惠，换机入网。

　　“他们用固定电话的资费干移动通信的事，让我们怎么办？”两大移动运营商对此显得忧心忡忡，如果广东省通信管理局不采取强硬的制止措施，450MHz CDMA势必很快向全省蔓延。

　　进一步，如果450MHz CDMA步小灵通的后尘，在监管的步步退缩直至默许下，建成一张覆盖全国的CDMA20001X核心网，从而第三次成功突破封锁线，对中国电信产业的未来格局将产生深远影响。

　　为此而着急的不只是两大移动运营商，业界人士分析指出，450MHz CDMA如果被大规模采用，最高兴的将是美国高通公司，最沮丧的则是我国的大唐电信公司。由于CDMA20001X共有2000多项专利，从标准、核心技术到专用芯片几乎全部掌握在美国高通手中，因此，我国大批通信制造企业届时将不得不支付高昂的知识产权使用费，以昂贵的价格从独此一家的高通手中购买芯片。

　　而450MHz CDMA这个本质上的2.5代移动通信技术，因中国电信和中国网通两大运营商已在前期付出巨大投资，势必将在拿到3G牌照后力求升级为CDMA2000(3G标准)，这就使得国内四大运营商在选择未来3G制式时，极有可能出现三家运营商选择美国CDMA2000制式，一家运营商选择欧洲WCDMA制式的情况，使大唐掌握的TD-SCDMA(3G标准)根本得不到本国运营商的采用，面临胎死腹中的危险。这不仅将使我国利用自己掌握的TD-SCDMA标准来制衡欧美的机会全面丧失，也将使得长期以来在我国电信领域内形成的欧美平衡格局失衡。

　　技术武器

　　两大移动运营商不得不再一次将希望寄托在主管部门的有效监管上，但这一次，政策监管部门的权威能得到有效地捍卫吗？湖南、云南、广东、福建、新疆、重庆、甘肃、西藏、内蒙古、湖北、四川等已经建了450MHz CDMA网络的地方都在观望。

　　如果从以往的经验看，期待主管部门的有效监管并不乐观。事实上，利用类似450MHz CDMA这样具有模糊身份的“技术创新”，帮助运营商巧妙地绕开政策，进入禁地的现象，在中国电信业已经是屡见不鲜。它既避免了和监管者的直接冲突，又从大量的既成事实中达到了目的。

　　一旦“生米煮成熟饭”，监管部门大多只有低头默认。“技术创新”造成了电信业越来越多的灰色地带，电信管制也就陷入一片混沌。巨大的利益需求创造了难以想像的市场空间，也成就了一批趟浑水的“技术持有者”。

　　仅仅是“中国电信没有移动牌照，却想要获得移动收益”这一个“市场需求”，就诞生了前后三种大小不等的“技术”，都是一向认为“很不市场化”的固话运营商搞出来的，并一一突破了政策警戒线。

　　小灵通--介于移动和固话之间的“无线接入”技术，以“市话的延伸”为幌子，让固定电话移动了起来，并且移动的范围越来越大，逐渐可以全省漫游。移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号称可以向3G演进。信息产业部前后数次发文禁止，却终于挡不住各地的燎原之势。

　　小灵通能成大气候的原因，一方面来自固话运营商与移动运营商收入的巨大差距，有预测称中国联通今年的营业收入将首次超过中国网通，这使得固话运营商对移动牌照的渴望比任何时候都强烈；另一方面，由于移动运营商多年来以高价格维持高利润以及迟迟不被放行的单向收费，使得中国大量的低端用户市场得不到释放，积累了巨大的市场需求。小灵通的“用固话的价格打手机”迎合了这一需求，并取得了舆论的同情和倾向。

　　考虑到同为上市公司的中国电信的股价，以及“让市场自己选择”的强大舆论压力，有关监管部门在对几大上市电信公司利益的痛苦权衡中，一再放松政策限制，逐步让小灵通从村里进了城，又从中小城市逐步进入特大城市。今年3月9日，在信息产业部最终表态“既不支持也不干涉”后，小灵通顺利进入了广州、北京等最后的几个保留地。时至今日，小灵通已经发展成为2000多万用户的大型网络，无论如何也无法“清理”了。

　　随后，又出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小东西”，2002年12月27日，广东电信正式对外放号“游子归家”业务：只需要购买一个20元的“手机休息站”，就可以将固定电话打到手机上的来电统统转移到固定电话上，从而实现接听免费。广东电信说，这主要是为了更好地给固定电话用户提供增值服务。当日，两大移动运营商暴跳如雷，指责“这是赤裸裸的电话拦截”。面对两大移动运营商的投诉，当地监管部门下令禁止。

　　但是，今年4月信息产业部批文，将“游子归家”定义为商业行为，同意中国电信在广州、深圳、东莞三地开展这种基于“固定电话增值业务”的新技术的“商业试验”。

　　现在，广东电信干脆连“手机休息站”也不用了，只需要在手机上进行一连串复杂的设置，就可以直接进行手机来电的转移。并且随着小灵通在广东以燎原之势放号，广东电信干脆将正名后的“游子归家”与小灵通手机进行捆绑，将打往两大移动运营商的来电都转移到了小灵通上。

　　业内人士感叹，中国电信一向被公认在市场运作上很笨拙，现在一连串的事实表明，中国电信不但很聪明，而且从市场推广、舆论宣传到具体运营的经验和技巧，都显得很老辣，所以才能做成“不可能做成的事情”。如今，中国电信和中国网通为了达成终极目标--拿到移动牌照，经营真正的移动业务，正在尝试通过第三道封锁线，并且这一回的武器，仍然是技术。

　　但这一次用的技术并不模糊，一个压根就是移动通信的“无线接入”技术，能够再次突破封锁线吗？

　　当监管遭遇“技术创新”

　　在技术与政策的猫鼠游戏中，为何技术能屡屡得胜？电信监管者自身角色的缺陷是一个重要原因。

　　中国的电信监管者有两大特点。

　　其一是多为技术出身，就是业内开玩笑所说的都是“从电线杆子上一步步爬上来的”；其二是监管者既当裁判又是运动员，没有独立的监管身份。各省通信管理局的官员多数出身原中国电信，和运营商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要管要罚如何下得去手？而日前中国网通的总裁奚国华与信息产业部副部长张春江的职位互换，原本对450MHz CDMA持反对意见的张春江变成中国网通的总裁，立场改变是否会在朝夕之间？

　　因为多是技术出身，所以中国的电信监管者有很深的技术情结，没有把“企业行为和市场竞争”作为管制的第一出发点，反而对技术层面管得很细。例如对“帧中继”专线接入，专门制订了资费政策，但是对“宽带接入”等后起的新技术却一时想不清楚究竟应该怎么管，反而没有资费政策，结果企业和网吧都采用因为充分竞争而价廉物美的宽带接入，也就绕开了针对帧中继的资费限制。

　　由于技术情结，监管者面对层出不穷的技术创新时，往往疲于从技术层面判断这次创新的性质和可行性，对越来越多像小灵通这样性质模糊、专门针对政策夹缝的“四不像”，监管者只能不断地“接上联，对下联”，使监管严重滞后于市场行为。更因为中国的电信改革很大程度上照搬了欧美的模型，中间又搀杂了很多在中国特殊国情中摸索出来的经验和方式，缺乏强有力的“法律保证”，因此使得监管执行力度很弱。“管制滞后，有令不行，有禁不止”的监管现状又加剧了市场的混乱，裁判更加难当。

　　这种混乱的局面有可能将愈演愈烈，直至监管完全失控--“彻底管不了”。一旦真到了这个地步，反而可能会加快“全业务运营”的进度和监管者角色的重新设置。监管者最后只需要管住两点：互联互通和成本核算。

　　分析人士指出，只要运营商做到以下两点，就不会形成恶性竞争。一、不能低于成本经营，在这个前提下，价格血拼也同样健康。这就要求监管者必须对企业的成本有精细准确的核算。小灵通就是典型的依靠交叉补贴，低于成本运营；二、运营商经营的业务不是因为把持特殊资源而导致竞争对手无法复制的。

　　由于各运营商都已经全业务经营，就会理智考虑业务进程，在政策夹缝里产生怪胎的动机就会大大降低。监管者只需要制订规则，对违反游戏规则的狠罚，保证执行力度，也就不用在纷繁而层出不穷的“技术创新”中四处救火，弄得自己狼狈不堪。